20年前，李小山“中国画已走到了穷途末路”的一声棒喝，在中国画坛激起了轩然大波。事实上，在笔者看来，现阶段的中国油画倒有几分穷途末路的感觉。只是李氏所说的“穷途末路”更多的是指中国画的绘画语言，而笔者在此所指的“穷途末路”则是指中国当代油画人文精神的失落。

　　中国油画是在19世纪被引进国门的。当时的中国正处在国运衰败的严重时刻，油画一开始就被赋予了一种改造国民精神的使命和任务，因而当时很少有人从油画的艺术性方面多加思考和探索。可以说，中国油画是在一种很低的起点上发展起来的，而且几乎从来就没有得到健康发展的时空，这就从根本上决定了它的先天不足。

　　由于政治的需要，中国油画发展主要体现在这门艺术所具有的认知功能方面，而艺术中更重要的核心部分??艺术的审美价值，则没有得到足够的重视（有时甚至被曲解和扼杀）。许多不属写实流派的油画大家和他们的作品被列入另册。20世纪60年代，阶级头争的火药味日浓，油画艺术又戴上了新的紧箍咒。一些原本属于这门艺术的基本语言，这时也受到了批判而成为禁区。那时油画家们常常提到的“油画民族化”的响亮口号，实际上多少有些变味。“文革”前夕，由于油画的艺术身份与“封”、“资”、“修”的政治概念纠缠在一起，油画几已面临着被取消的命运。那时许多高等艺术院校油画系科已停止招生。许多本可在中国油画发展史上放射光彩的油画原作被扫荡殆尽。这是当今第二代油画家的原作存世不多的一个重要原因，否则中国油画的面貌也许会是另一种模样。

　　80年代中期兴起的新艺术思潮对中国油画产生了根本性的影响。西方现代文艺思潮在中国艺术界迅速传播并形成一股强大的潮流，各种实验艺术风起云涌，各种来路的理论家脱颖而出并依次粉墨登场、呼风唤雨、推波助澜，追求自我和艺术多元化的呼声颠覆了传统油画的艺术观念和面貌。在那段时间常看到这样一种现象，那就是一些终身从事油画艺术并成就卓著的老画家痛苦地发现自己一夜之间变得不知油画为何物了。从那时起，中国油画在不到十年的短时间里，匆匆走过了西方艺术发展所经历的所有历史阶段。由于中国油画对各种西方流派采取简单的同时也是大规模的快速复制方式，因而对每一个流派都只是浅尝辄止。由于失去了自己的立足点，常常是同一批艺术家，今天还是乡土写实主义的，而过了几天就变成后现代的了。这就形成了一个悖论，一方面个性追求被大肆标榜，另一方面个性又消解到整体的无意识中去了。这大要是几十年的政治运动给中国艺术家留下的某种心理定势的反映。

　　85思潮以后，中国的艺术批评家作为一个群体正式登台，带动了一大批热衷这一行当的人纷纷挤入，而挤入这个行业的许多人是根本上不懂何为艺术的，于是他们就只好将西方艺术生吞活剥地克隆下来，让它在中国油画画坛上重演一回。在这里，油画已不再是一种需要艺术家个人才能和功力去苦心经营的严肃艺术，画家们关心的也只是如何去炒作和包装自己。

　　这种状况也使中国的油画教育受到了很大的冲击，艺术院校的大量扩招造出了世界上人数最多的油画大军。这构成了一种奇特的现实景观：一方面，中国油画不知道自己的面貌究竟是什么，另一方面，这支世界上最庞大的油画大军又迫切需要找到自己的出路。于是艺术批评沦落为艺术吹捧，艺术活动沦落为新闻炒作。现在，只要你随意翻开一本油画杂志，就会看到油画作为一门艺术正在失去尊严，而媒体也正在失去它应有的权威性，连许多严肃的学术活动，也在失去它相应的价值判断和艺术标准。甚至还出现了不少令人啼笑皆非的情形，一些从来不曾学过油画、也从来没有摸过油画的人，偶然的一幅游戏之作（包括一些抄袭之作），竟然堂而皇之获得了国家有关权威机构颁发的大奖。

　　这种局面如不引起应有的警觉，严肃的油画艺术就有可能变成一种简单的游戏。这使我不禁想到李小山“中国画已走到了穷途末路”的那一声棒喝，是否对当下的中国油画也具有某种警示意义呢？